第(3/3)页 换了任何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都会做一样的选择。 可此刻,坐在这张旧木椅上,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... 他说不出话。 因为他听明白了。 那个当年他没帮的穷孩子... 那个连六两束脩都凑不齐的泥腿子家的娃... 如今成了县学里最出风头的人物,有着能解决【秋蝼蛄】的本事。 而他弟弟的村子,几百口人的命,眼下就攥在那个孩子手里。 作茧自缚。 这四个字,在他心里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 沉甸甸的。 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... 屋里头的沉默,已经压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。 李虎坐在一旁,看看他哥,又看看他侄子。 他听不太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,可他听出来了一件事。 这里头有旧账。 有过节。 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。 李虎这辈子没读过书。 他认得的字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 他会的东西,就是种地,打架,喝酒,骂人。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浑人。 他认。 他就是浑。 可有一样东西,浑了四十年,他从来没浑过。 李家村。 那个村子生他养他。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,他娘埋在那座坡上。 他从小光着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滚长大,挨过村里每一个长辈的巴掌,也吃过村里每一户人家端出来的百家饭。 他打架浑,喝酒浑,跟人吵嘴浑。 可只要有人动李家村一根指头,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,眼都不眨一下。 那夜在坡地上,他带着二十几个饿了好几天的后生,去抢人家稻花村的果子。 他知道那是混账事。 族长抽他那一巴掌的时候,他没躲。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。 可他不后悔。 村里的娃子饿得哭,他听不得那个声。 老人饿得走不动道,他看不得那个样。 让他再选一回,他还是会去抢。 挨打认罚,回来接着想辙。 想不出辙,就继续去求人。 求不来,就跪。 跪不成,就拿这条命去换。 这一身肉,李家村给的。 还回去,天经地义。 此刻他听不懂什么六两银子的旧事。 他也不关心什么张不张口的面子。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 村里几百口人,要饿死了。 有人能救... 那就求他。 管他是谁。 管他跟李家有什么旧怨。 管他是天王老子。 “子诚。” 李虎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来。 那嗓门不再粗,也不再横。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把所有的浑劲都卸了之后,剩下的那点干巴巴的恳切。 “你叔不懂你们的那些弯弯绕绕。” “什么旧账,什么面子,那些东西...跟几百条命比起来,算个屁。” 他站起了身。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绑着,可此刻那副身板撑起来的,是一股决绝。 “你告诉我,那个人是谁。” “我去跪下求他。” “给他做牛做马都行。” “他要什么条件,只管开。” “你叔这张脸不值钱。丢了就丢了。” “可村里那几百口人的命,值钱。” 他弯腰,从脚边的地上提起了一个布包。 那布包不大,系得严严实实。 他把绳扣扯开,将布包翻转过来,往桌面上一倒。 哗啦。 碎银子滚了一桌。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,小的跟黄豆粒似的。 还有铜板,锈迹斑斑的,一串一串地缠在一起。 银子和铜板混在一处,堆在那张旧木桌上,花花绿绿的,像是从哪个穷人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。 因为它确实就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。 是李家村几百口人,家家户户,把压箱底的、藏在墙缝里的、埋在灶台底下的,一文一文地抠出来,凑在了一起。 李虎的声音哑了: “三十两。” “整个村子砸锅卖铁,就凑出了这个数。” 三十两。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头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。 李子诚低下了头。 李俿闭上了眼。 屋里头没有人说话。 李虎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,站在那儿,喉结上下滚了一回。 李子诚低着头,两只手攥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 李俿坐在那张旧木椅上,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 像是这辈子所有做过的选择,都在这一刻回过头来,齐齐望着他。 沉默。 漫长的沉默。 吱呀。 门,从外头被人推开了..... 第(3/3)页